文本的越境与跨界

基于上述遗留问题，本研究将全面梳理克莱的《女人之过》在中日两国文本旅行的历史，考察这一大众文学作品在不同国家、不同时期、不同媒介下文本变异的原因及影响，阐明不同社会文化对这一文本的操纵作用，尝试探求不同文化中大众的接受情况。针对这一目标，本研究将挖掘大量史料，试图从三个重要方面进行探究：(1)《女人之过》在明治30年代经由转译者黑岩泪香的翻译所发生的文本变异、背后的社会原因及与当时日本的家庭小说热的关系。这直接影响了文本在中国的接受情况，成为探讨文本旅行史的出发点。(2)中译本《空谷兰》在中国的文明戏与无声电影的改编，以及这些改编的大众接受情况。这是小说《空谷兰》在中国的最初改编形式，成为打开各阶层接受核心故事框架的关键一环。(3)《空谷兰》在中国内地的地方戏改编、在中国香港地区的电影改编，以及这些改编的大众接受情况。这一点在目前的研究中有所阙如。本节主要介绍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与构想。

一、研究方法

为了考察小说《女人之过》的越境与跨界旅行、探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大众接受情况，本书拟借鉴文本旅行理论与接受美学的研究方法。

萨义德在《世界·文本·批评家》中提出了“理论旅行”理论：“正像人们和批评学派一样，各种观念和理论也在人与人、境域与境域，以及时代与时代之间旅行”，这种旅行滋养和维系了文化与智识生活①。

而任何理论或者观念的旅行方式都需要经历四个步骤。

第一，需要有一个源点或者类似源点的东西，即观念赖以在其中生发并进入话语的一系列发轫的境况。第二，当观念从以前某一点移向它将在其中重新凸显的另一时空时，需要有一段横向距离(distance transversed)，一条穿过形形色色语境压力的途径。第三，需要具备一系列条件——姑且可以把它们称之为接受(acceptance)条件，或者，作为接受的必然部分，把它们称之为各种抵抗条件，使之可能引进或者得到容忍，而无论它看起来可能多么地不相容。第四，现在全部(或者部分)得到容纳(或者融合)的观念，就在一个新的时空里由它的新用途、新位置使之发生某种程度的改变了②。

包含着某种独特情节与思想观念的小说文本作为源点，经过“一段横向距离”流通到具备接受条件的不同境域之中，在“各种抵抗条件”的作用下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从而在新的境域中展现新的生命力。毋庸置疑，萨义德的“理论旅行”理论为研究小说《女人之过》的越境与跨界之旅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

而接受美学，又称文本接受理论，于20世纪60年代后期由德国学者姚斯与伊塞尔共同提出。姚斯引入“期待视野”概念，认为“第一个读者的理解将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之链上被充实和丰富，一部作品的历史意义就是在这过程中得以确定，它的审美价值也是在这过程中得以证实”①；另一方面，一部作品“唤醒以往阅读的记忆，将读者带入一种特定的情感态度中，随之开始唤起‘中间与终结’的期待”②。

小说《女人之过》在中日两国的翻译与接受过程中，译者与改编者作为“第一个读者”，在各自的阅读与审美经验的影响下对原作进行了独特的阐释，并将各自新的阐释融入翻译或改编的文本，进而影响了之后的读者或观众，唤醒其以往的阅读记忆，文本便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过程中不断被丰富。不同的译者或改编者如何利用其阅读与审美经验对文本进行翻译或改编，是本书的研究重点之一，而接受美学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理论基础与方法论上的借鉴。

二、研究设想

为解决本节开头部分提出的关键问题，本研究具体将从以下五部分展开：

第一章探究《女人之过》在日本的翻译与接受情况。本章拟首先梳理克莱小说在日本明治时代的翻译情况及泪香所译克莱作品的目录，其次在明治30年代家庭小说热潮的大背景下分析从《女人之过》到《野之花》的翻译过程中文本所发生的变异。黑岩泪香作为《万朝报》的创办人，一直关注女性的贞操问题。他在《万朝报》上连续曝光名人的蓄妾问题，在明治29年募集“现代版女子大学”，明治44年出版专著《小野小町论》，明治45年发表《妇人觉醒第一步》。贯穿黑岩泪香家庭小说甚至侦探小说中的“贞女”思想究竟从何而来？本章将结合明治20至30年代的时代背景、黑岩泪香的新闻思想等，深入探究这一问题。对于《野之花》在日本的接受情况，本章将从故事情节、女性形象塑造、插图等多方面分析佐藤红绿少女小说《越过那座山》与《野之花》的文本差异，考察《野之花》在昭和时期的文本接受情况及其影响因素。佐藤红绿在《少年俱乐部》《少女俱乐部》上发表了大量的少年小说与少女小说，而被称为《野之花》模仿作品的少女小说《越过那座山》深深地影响了同时代的少女们。两个小说文本在日本不同时期存在何种变异且为何会出现这些变异？本章将从佐藤红绿的创作思想、昭和时期的时代背景、连载杂志《少女俱乐部》的办刊方针入手，对此问题进行分析。

第二章探究《野之花》在中国的翻译与最初改编情况。首先，本章将对照《野之花》与《空谷兰》的小说文本，考察在翻译过程中出现的文本变异，并分析译者进行改写的原因。《野之花》由包天笑于1910至1911年译成中文并在《时报》上连载，由此开启了《野之花》在中国的文本之旅。黑岩泪香的《野之花》在我国清末民初时期为何被翻译成小说，与原作相比发生了何种变异？译者作此选择是出于怎样的个人原因和内在的社会文化根源？本章将围绕这些问题，通过文本比较分析法，考察翻译过程中发生的文本变异，并结合译者的个人体验、其他译著小说、连载杂志《时报》的办报宗旨、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等来分析译者作此选择的原因及其历史性和社会性意义。其次，本章将考察《空谷兰》的文明戏(早期话剧)改编情况。现有研究中关于文明戏《空谷兰》的史料尚未被充分挖掘，其上演的详细情况仍有待充实，关于文明戏《空谷兰》与小说之间的文本差异尚不清晰。鉴于此，本章将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挖掘文明戏《空谷兰》的相关史料，还原其上演的原貌；在此基础上，通过文本对比详细分析文明戏与小说之间的差异，并探究文明戏改编的原因与观众的反响。最后，本章拟探索《空谷兰》的无声电影改编情况。小说《空谷兰》1925年由张石川的明星影片公司改编成同名无声电影，票房收入创造了无声电影时代的最高纪录。20世纪20年代正值上海大众文化生产与消费热潮，译自《野之花》的小说《空谷兰》在这一时代语境下为何被改编成无声电影？在改编过程中发生了怎样的文本变异？当时的观众反响如何？本章将在解读当时的时代背景及编剧和导演创作思想的前提下，对文本的变异进行深入的剖析。

第三章考察《空谷兰》的地方戏改编。本章首先将探究抗战时期上海地方戏《空谷兰》的改编情况。尽管各地戏曲志、戏剧史、报纸等对地方戏《空谷兰》略有提及，但关于地方戏《空谷兰》的史料尚未被充分挖掘，其演出的详细情况仍有待充实，而且地方戏《空谷兰》的材料来源尚不清晰，且缺乏细致的文本比较。因此，本章充分挖掘了地方戏《空谷兰》的相关文献资料，力求还原其演出的史实；在此基础上，通过文本比较详细分析其中的变化，探讨改编的原因与影响。其次，本章将结合社会历史背景，详细分析1980年版沪剧《幽兰夫人》的改编及观众的接受情况。上海长宁沪剧团于1980年将《空谷兰》改编为沪剧《幽兰夫人》上演，该戏与小说《空谷兰》《野之花》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观众反响如何？这些问题将在本章中得到解答。

第四章考察《空谷兰》在中国香港的电影改编情况。1940年香港中南影片公司摄制粤语版时装剧《空谷兰》，1954年10月大观声片有限公司摄制的电影《空谷兰》在香港上映，1966年易文导演的电影《空谷兰》在香港上映。鉴于资料收集情况，本章分为两个部分：一是1954年粤语片《空谷兰》的改编，二是1966年国语片《空谷兰》的改编。译自《野之花》的小说《空谷兰》为何在不同年代多次被改编成电影，在改编过程中发生了怎样的文本变异，当时的观众反响如何？本章将在解读当时的时代背景及编剧和导演创作思想的前提下，对文本的变异进行深入的剖析。

终章拟在前面四章论述的基础上，系统地勾勒出克莱廉价小说《女人之过》在东亚地区的文本旅行地图，分析这部小说在不同地域、不同时期、不同形式的变化中引发了怎样的效果，以及为重新审视迄今为止尚未引起足够关注的大众文学史提供了怎样的思考维度。

本章注解：

【注 1】该研究网站为：http://chnm.gmu.edu/dimenovels。

【注2】佐藤林平的《黑岩泪香与万朝报》(1979)、秋山专一的《大正时期报人的气骨——泪香、素川、六鼓》(1987)、胜田吉太郎的《叩问媒体本质》(1987)、加来耕三的《黑岩泪香》(1990)、平山大介的《怪记者·黑岩泪香》(1992)、高桥康雄的《“丑闻”的背面(解说)》(1994)和山本夏彦的《丑闻报道鼻祖——报人泪香》(1994)等论文都对此进行了论述。

【注3】详见陈德文的《日本现代文学史》(1991)，张海鹏、臧宏和时惠荣《当代社会科学大词典》(1995)，何乃英的《日本当代文学研究》(1997)，于洪笙的《重新审视侦探小说》(2008)，刘立善的《日本近现代文学流派史》(2007)，陈国伟的《越境与译径：当代台湾推理小说的身体翻译与跨国生成》(2013)，以及常大利的《世界侦探小说漫谈》(2014)。

【注4】郭延礼的《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1998)，陈平原的《陈平原小说史论集(中册)(1997)，王向远的《东方各国文学在中国：译介与研究史述论》(2001)与《二十世纪中国的日本翻译文学史》(2001)，以及郭延礼的《文学经典的翻译与解读西方先哲的文化之旅》(2007)等都关注到了黑岩泪香小说在清末民初时期的译介情况。

【注5】稻叶三千果和新井直之的《日本的报业理论与实践》(1985)、余家宏和宁树藩的《新闻学词典》(1988)，以及张昆的《传播观念的历史考察》(1997)与《中外新闻传播史》(2008)等著作都对此进行了论述。